龙南,在地方志的记载中,算是有些历史了。它北靠南岭,位于九连山脉以北绵绵一千六百多平方公里左右的丘陵地带。地面上多山,南面九连山,北面龙头山,东面雷公山,西面安基山。境内有三条主干河流:濂江、渥江、桃江。这三江秋冬不断流,春夏之交水肆虐。因此,全境内密布了大小不一的湖河水库,农田就无旱涝之忧了。而县城就座落在渥江、桃江、濂江三江出口相交汇的一片长腰形滩地上,当地人又称夹江口。三江之水在夹江口汇聚后,掉头往北流十五公里,到了龙头山下,硬生生将山体凿开了一个峪口,如蛇行般曲曲折折地流入了赣江。
大山,连绵起伏,如一道围墙,将龙南围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盆地里,尤其北面的龙头山,它连接了南岭,如一道屏障,将龙南与粤地隔了开来,南坡是粤地,北坡是龙南。国道线便劈开这龙头山穿越南北全境,再盘旋翻过九连山脉到达粤地。
山地间分布着大片的森林,资源十分丰富,飞禽走兽,竹木丛生。木材成了当地的一个支柱产业,也相应而生了一定规模的自然生态保护区与及了规模大小不一的采育林场:九连山,旗棠山,安基山,寨子。人们真正应了一句俗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水有山丘,活路不用愁。”
到了砍伐季节,九连山的,由陆路直接用车运到夹江口。旗棠山的,出大坝入临江,经渥江而入夹江口。安基山的,经由渡江,入桃江直奔夹江口。寨子林场的,经月子江出鱼子潭,入濂江直奔夹江口。一段时日里,夹江口的滩溆上,总是一幢幢地堆积着各种类的木材,有杉、松、樟、橡、枫等木材。这些木材被林站采育工人精心加工裁截,分门别类堆放起,标记了验方的记号。规格是细如碗口、粗如锅盖;短则二三米,长则四五米。
等到丰水期的到来时,这些木材便由排古佬编成长几十米,宽七八米的木排。木排从夹江口的河滩下水,打从夹江口起程,被排古佬驾驭着,入龙头滩,下龙泾,经江口,过信丰,几天后到达了章江码头,经码头转运到家具厂,造纸厂。
春夏之交,龙南已进入了雨季,满山遍野湿漉漉的,溪涧间整日介轰隆隆的咆哮声,澗水发疯般地往大江大河里灌,境内的每条河流都涨满了水,河水如破竹之势,滚滚涌入夹江口,夹江口的滩溆早被浸没了。
这个季节,正是排古佬走水路撑木排到赣州的绝好时节,他们顺着水流,驾驭着木排往下游漂去。漂游十五公里左右,到达了龙头滩,地势变得越发低洼了,河流乍一进入峡谷,河道变得狭窄了,伴随着两边陡峭的山涯,湾湾曲曲蛇行而去。由于地势低洼,河水也喘急起来,其势如咆啸的怪物,一头扎入急流中,冲向河心鳞次突起的岩石,瞬间激起丈许高的浪头,浪头乍一落下,后浪又推涌着前浪,一阵紧似一阵,形成了阵阵急流旋涡。急流盘旋着,冲撞着,“忽啦啦”地相互撕扯着,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了两边的涯壁,随着一阵猛烈的撞击后,巨大的浪花紧接着反弹了回来,发出“轰隆隆”惊雷般的吼声,响彻了整个峡谷。末了,浪花再一个翻滚,如巨石般坠落下来,一浪砸在一浪之上,溅起了巨大的浪花,浪花鼓起了雪白的泡沫,被急流漩涡裹挟着,冲向了下一个岩礁上,泡沫被打散了,再结成了团。然后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一路穿山过坳,盘旋着,跌跌撞撞地直奔下游的江口。
排古佬是走惯了这条水道的,已熟知龙头滩的水性。他们光着膀子,裸露着古铜色的胸膛,凝神聚气地撑持着木排。当木排将要漂到龙头滩时,只听他们吆喝一声,沉着地挥舞手中的竹篙,一阵紧张的左右点拨,木排便避开了卧在河心的礁石,急匆匆撞向下游的山崖,眼见木排快要撞上崖壁时,却见站在前头的排古佬沉稳地平端着竹篙,猛地大喝一声,竹篙往前头的崖壁上一击,木排便瞬间一挫身,速度顿减,紧接着一个转弯,掉头避开了崖壁,一头扎向下游,却让木排的尾部与涯壁堪堪擦身而过,早把惊险甩在了后面。
木排顺着河道左绕右拐地冲向下游,晌午时分到达了江口地界。江口的河面要比龙南的三江都宽,水流也变得缓慢下来,水面也平静了许多。这时,太阳已斜斜地挂在了半空中,正不温不热地照在这片山地上。沿岸的堤柳正长得青茐翠绿,柳条软软地垂到了水面上,知了正趴在树枝间“吱呀吱呀”地欢叫着,野鸡却躲在河岸的草丛中“咕咕”地欢叫着。田野里的禾苗墨绿墨绿的,腰身都撑圆了,似要出穗了。坝上的桃树、李树、杏树、梨树都刚刚谢了花儿,枝叶间正挂着毛茸茸的果子。水牛悠闲地甩着尾巴,正低头吃着草,开心处,便引颈长鸣一声,响彻了整个旷野。河滩上,妇女们挽起了裤脚,三三俩俩地聚在浅滩处弯腰洗衣物或家俱,不时传来一阵嬉笑俏骂声。
排古佬们先前紧张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了些,便有好事的排古佬扯开了嗓子,唱起野性的山歌:
坝上的妹子哟,
来听哥哥诉心声,
哥我如今单身汉,
不愁吃来不悉穿,
千难万苦不及相思苦,
问声岸上的妹妹哎,
有心跟哥走天涯?
有香有甜乐无边……
岸边的妇女们,有羞怯的,便涨红了脸,她们头低得几乎贴着水面了,狠不得立刻钻到水底躲藏起来,双手却猛搓着衣物。也有大胆的女子,只风她抬起头,瞪圆了凤眼,拉开嗓子粗野地应声唱道:
水里介游魂鬼怪仔哟,
好比蛤蟆见到了天鹅飞,
痴心梦想到天光。
痛煞娘亲介心头肉,
几时介发了财啊,
快讨婆娘孝敬娘哎……
唱罢,女子们好似出了一口恶气,都痛快的哄笑起来,那腰肢摇晃得如河岸的柳枝。更有泼辣者,还从河里抓起一把泥沙,朝木排上扔去。排工们根本不当一回事,更无任何难堪之色,只是“哈哈”一阵嘲笑。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河面上,便沸腾起来了。
(二)
江口只是一个乡镇,圩场并没有县城那般的繁华,仅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宽约四五米,呈南北向穿过圩场,公路两侧是土木结构的房舍,从南往北延伸了不足两百米,这些房舍就是街面上的店铺了,房舍是青一色的瓦顶,櫊楼都临街开了一扇窗户,这条公路便成了这圩场上唯一的街道了。西边一侧的房子依河岸而建,还往河滩上伸出半截,由三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支撑起,算是旗楼了。
就这么一条从南到北不足200米长的一条街,过往车辆是少有的,偶尔一辆运竹木的解放牌停下,也只作短暂的停留,稍事休息后便又匆匆走了,留下一溜烟尘弥漫在街面的上空。就那么一条短而狭窄的街道,假如有人站在南边的街口喊一声,这声音便能一阵风般穿过整条街面,传到北边的街口。假如有人站在一边房舍的楼台前往街面上吐一口吐沫,那吐沫必定飘到对面的店面去。
圩场上人口大约三五百人,逢三六九是圩日,也是方圆几十里地面上的乡民赶集买卖的场所。两边的店铺布局极不讲究,门面都立于路坎下。逢圩日,圩场如海水涨潮,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入圩场,香纸店,打铁铺,饮食店,杂货店,饲料店打从早上开了门,便开始了半日忙碌的经营,修锁匠和修车匠干脆就在街口支起个简易摊,也忙得个不也乐乎,圩场内人声鼎沸,闹轰轰半日,待到未时,人们如海潮退却,只半个时辰内便离开了圩场,只落下一个空荡荡的圩场。
适值闲日,街面上十分清静,只有三两家杂货铺、饮食店打开了门,闲闲散散地应付着过往行人的急需,店主们都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北边的街口,有一个猪肉摊子,苍蝇正围着案板“嗡嗡”地上下飞舞,那屠夫可能有些瞌睡,只见他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软软地地挥动着树技,在吃力地驱赶着苍蝇。南边的打铁铺里正“叮叮当当”敲打的欢,门口的铺板上摆放了新打就的犁头、耙钉、刀具,农具。
阿庆嫂制做的豆粉糕可当地乡间地道的特色美食,当地还流传着“江口的豆粉糕,龙下的粽”的顺口溜,所以,只要知情的行人过往江口,都会寻思着品尝一回这种乡间美色。今日虽然闲日,上街的人很少,但是阿庆嫂的凉粉摊如同对面的打铁铺一样不歇业,她在打铁铺的对面支起一张白色布幔恭侯着食客的光临。
排古佬就是奔着这小吃而来的,阿庆嫂的豆粉糕是他们在这条水路上必不可少的美食,阿庆嫂也便成为了这条水路上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当木排靠了岸,排古佬们一声忽哨,迫不急待地、大大咧咧登了岸。他们或光着脑袋,或光着膀子,或光着脚丫,或披了衫子的,或头带着斗笠。他们可算是这圩场上的熟人了,当他们一阵风般涌入这狭窄的街道时,这小小的圩场上原本平静的气氛就被打破了。瞌睡的杂货店的主人醒过来了,他擦拭着眼睑的眼屎,往店门外伸出凸顶的脑袋,嘴里打着哈哈忙着与排古佬热情打招呼;饮食店的老板如吃了兴奋剂般,屁颠颠地跑到了街面上,脸上堆着肉笑,满腔热情地与排古佬们招呼着,一包百顺香烟一瞬间就散发完了。排古佬们上岸的首要目标并非饮食店饭菜,他们一边寒喧道“转身再聊”,一边叫嚷着直奔阿庆嫂的凉粉摊而去。
排古佬们来到了阿庆嫂的凉粉摊前,便把摊子围拢了,一边七嘴八舌地与阿庆嫂相互逗趣着,一边看着阿庆嫂从水桶里捞起湿漉漉的豆粉糕,一块块地分切在海碗里,待到筛过红糖水和薄荷水后,排古佬们争先恐后地各自一碗端在手中,嘟圆了嘴唇“滋溜溜”地猛吸起来。有嫌不够甜的,便趁阿庆嫂一不留神,提起了糖水罐,多舀了两汤匙红糖水,忙碌中的阿庆嫂发现了,赶忙夺过糖了水罐,嘴里却唠叨道“哎呀,糖多了咸啊”,排估佬也只是一阵傻笑,转身躲开了;有嫌不够凉快的,又偷偷提起装薄荷水的紫砂壶,猛地往碗里筛了几圈,待到阿庆嫂发现时,薄荷水已洒遍了碗面,阿庆嫂只好气恼地抢去了紫砂壶,嘴里喃喃不休地责骂:“天哪,薄荷好贵呀,你们就这样糟蹋了”,排古佬听了,扮个丑脸,又是一阵开心的嘲笑,紧接着“滋溜溜”一口气吸了个碗底朝天。
豆粉糕乍一落肚,原本干燥的喉咙湿润了,燥热的胸间清凉透了;原本满身的汗水乍地凝成了盐霜。排古佬们仍然有些意犹未尽,只听其中有人叫嚷一声,便闹轰轰去饮食店了。排古佬的双脚还未踏入饮食店的门坎,店家早已受宠若惊地站在店门口恭侯了,待到众人进入店内,店家便一边冲茶递烟,殷勤地招呼排古老们就着矮台矮凳坐下了,一边吆喝着分咐厨子添旺了灶火,于是厨子一边烧水煮线粉,一边滚油炸起花生米了。
那线粉是用猪骨头熬汤做料,线粉里拌了肉沫,末了还要在碗面上洒一把辣子粉和香葱花,到热腾腾的线粉端上台面时,那股香味喷发着,可勾馋了排古佬们。
再看那炸花生米,一口铁锅被一把旺火烧红了,厨子往锅里筛了菜籽油,顷刻间,油锅冒起了烟,茶油滚沸了,把花生仁洒入油锅里,只听“噼噼卟卟”一阵咋响,一阵油香就扑鼻而来了,看看锅里的花生仁颜色变成黄色时,便一把一把捞到碟里,再洒一把盐时,又一阵“噼里啪啦”脆响,香味煞是勾人馋虫。
线粉还冒着热气,排古佬们便急不可耐地嘟圆了嘴唇,呼呼地往碗里吹一通气,感觉凉了些许时,便怱啦啦一气吃了个精光。
一碗线粉乍一落肚,排古佬的脸上很快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滴溜溜往下掉,排古佬随手从腰围上解下毛巾,往嘴皮额头上一抹,脸上露出了红红的憨笑来。再抬头看看门外的太阳,枯摸着时间还未过午时,又分咐老板量了一斤散装夜来香,便就着花生米,一口一口泯了起来。
必竟经历了半天的惊险和劳累,排古佬们趁着酒意,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了,各自的庐山真面目慢慢显露出来了。
有眼睛细眯着,嘴里哼一句莫名的小调,却在假睡;有相互猜拳行酒令的,赢者大声高呼,得意洋洋,输者,大声叫骂着,一副委屈的神色溢于言表,却信誓旦旦不肯服输;也有说些咸湿笑话的,逗得一帮人哄堂大笑,笑到动情处,已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看天色已入午后了,人们才呼唤着,三三俩俩往河滩里赶去。
等到人齐了,只听领头的排古佬一声吆喝:“走喔……”。站立排头的撑持着竹篙,把准了方向,排尾的双手握紧竹篙,往岸上的实地上重重一点,木排离开了河岸,先是晃晃悠悠地往河心漂移,待漂到江心了,这木便顺着水流加快了速度,急急直奔下游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