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大兴安岭在每年的九月中下旬都会经历了一次剧烈降温,仿佛一夜入冬。先是下起雨后转成了雨夹雪,再后来就是皑皑白雪,伴随着雨雪,大兴安岭地区的气温剧烈下降,局部地区降温幅度达20℃以上,很快就是白雪覆盖的世界了。白皑皑的雪山,白茫茫的雪野,从蓝天飘逸而来的洁白思念,“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带着冬雪的浪漫,漫长的冬季款款走来,“纯洁如思念,素雅似忧伤,你那么洁白晶莹,或许来自天堂。”冬季,真的是大兴安岭最美丽的季节,那银装素裹的装扮,也是你心中久远的期待吗?
雪花就像是命运的结晶,在北方拚写成美丽的图案,那六角形的期待,经常在我空白的童年记忆里蹁跹起舞。故乡的雪,是开发者欢喜的吉祥物,因为只有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季,通往山林的道路才能开通,人们才能去伐木。许许多多的树木,呻吟着在采伐者的油锯声音中倒下。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伐树,只是每天都能看到一列列满载着木材的火车从大山深处驶来,又把木材运往四面八方。我只是喜欢这个洁白的世界,让它成为自己童话故事中永恒的主题。
冬季的大森林,像是写意大师笔下最经典的素描,随意截取任何一段画面,都是美不胜收,都是立体的丹青。眺望远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大森林被洁白的棉絮层层覆盖起来,层峦叠嶂,交相辉映,山林连绵起伏,由近至远,在阳光赤裸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晶莹剔透,反射着洁白的磷光。像是银蛇起伏翻滚,在目光的极目视野里隐去;有像是蜡象的本影,在山林间尽情地遨游嬉戏,领略天地合一的情趣。
在冬季走进大森林,与其它季节不同,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必须要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必须装扮起来。当时的气温,足可以和我们看到的北极相比美。零下四十多度,呵气成冰。需要带上狗皮帽子,扎实围巾,小棉袄外套上棉猴,大棉裤和棉乌拉之间还要裹上绑腿。不过,到大森林里后你会感觉到,虽然很费功夫,但是一切真的很值得。踏着白雪地毯,走进生命的雪山,一切就像是走进了传说,走进了洁白的白雪世界。
用敏感的额角感受山林温度的变化,用心灵的双目领略自然的洁白,此时此刻,语言还有存在的意义吗?真的,生命总是在重复快乐和悲伤,一如流星,闪过之后,便是永久的沉默。所有的语言,都在白雪的遮盖下,悄然逝去,随风飘向无言的结局。只有内心的祈盼,在日渐加浓的暮色中,演变成一弯无尽的白色相思。
森林的树枝撑起一个个巨大的伞,托起白雪不落的浪漫,当你振臂高呼,使劲拍打树干,树顶伞状的白雪就会哗地一下飘落下来,整个将人埋起来。不过,不必担心,总是有惊无险,在同伴嬉笑声中,你可以痴迷地爬出来,满嘴的雪花,满脸的白星,忽闪迷离。在白雪覆盖的山坡,孩子们最爱玩的游戏就是划爬犁了。把木质的爬犁带上山坡,顺着山间小道,轻快地划出,在重力加速度的牵引下,爬犁越来越快,溅起无数的雪花,在失声尖叫中划到山底。即使不慎划翻了爬犁,也会平安无事,因为厚重的棉装和厚实的雪地会缓冲你的冲击力。
当时,冬季的大森林也是充满生机的,由于刚刚开发,荒无人烟,漫山遍野都是獐子,狍子,野兔,罕达罕等野生动物,人们不用猎枪也同样可以狩猎。大人们总是在一些野生动物踩出的雪道上,用细钢丝围成带有活扣的圈,拴在树木的根本,一旦有野生动物经过,运气好的话就能套住大型的动物。或者是在大河水塘的上方打出冰眼,水里的鱼会争先恐后地涌来。
在雪中打滚,浑身都是白雪的洁白,白雪的气息,白雪的浪漫。仰卧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一个大写的人字,会横亘在雪地上,带着冬的问候,弥留在记忆深处。
去年的一个冬日,我去参加故乡朋友孩子的婚礼,又一次踏足雪山。踏着用洁白雪花铺就的路,我走向思念堆积而成的儿时的雪山。深情的雪雾弥漫在空中,成串的依恋挂满树枝,这就是雪山吗?这就是那个在梦中繁衍了四十多年热望的久久期待吗?
雪山的路很远,就象是从山顶奔流而下的清澈小溪,总也走不到尽头;雪山的路很陡,依山而筑的九百九十九个台阶象一架登天的云梯,由下而上,一步步把我们引向云雾缭绕的顶峰;雪山的路很险,路边就是深沟险壑,游人只能握住一根粗大的棕绳上下。在路的两边,是未曾开垦的原始森林,在挺拔生长的种类树木中,尤以樟子松最为高大粗壮。站在一棵高大的樟子松下,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我与同行的友人合围一抱,哟,意然还相差好大一截。
雪山的雪很纯洁,纯洁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洁白的雪遮盖着连绵起伏的山峦,每个树冠上都落满了洁白的雪花,象是撑天的巨伞,默默地擎起雪山的遐想。我用力拍打树干,“哗”,无数晶莹的碎片飘落而下,落了我一脸一身。落在脸上的雪花很快化做泪珠悄然滴下,这或许是雪山在向我诉说岁月的沧桑和亘古的忧伤吧?
终于登上山顶了,那是一种何等的惬意与辉煌啊!我们振臂高呼,为战胜艰辛与战胜自己。在雪山的顶峰有一座28米高的瞭望铁塔,是春夏秋季节用来观察火情的,我们扶梯而上,在铁塔的顶端,凭栏而望,远山近景尽收眼底。连绵起伏的山峦银装素裹,构成一座座立体雕像。松涛阵阵,轻风依依,汇成了山谷幽深的微歌。
下山的途中,昏黄的暮霭给雪山披上了朦胧的思绪,也拽沉了我们疲倦的脚步。几声鸟鸣从森林里传出,那清脆悦耳的鸣叫,不知是雪山真挚的问候还是森林精灵在歌唱,我们又鼓起了前行的信念。
故乡大森林的冬季,到处都是感人的故事,随处可见浪漫的情怀。昔日那些失眠的寻找,在冬日的最后一个早晨,演绎成朔风中刚毅的歌手。故乡人都有冻不僵的傲骨,在无星无月的寒夜,依然可以笑傲人生。
接近故乡的雪,你会领略什么是洁白,再纯洁的灵魂,也会经受一次圣洁的洗礼,再高尚的表白,也会感动羞愧。
相约故乡的大森林,体会白雪的圣洁,在心灵深处,重逢相知的欢欣,述说别离的悲喜。故乡的雪,是泪凝成的爱,这种爱会感动迷惘的日子,会让我铭记终生。


